名人堂/美國大法官雋語與馬年警句
2026-03-27 聯合報/ 陳力俊
日前美國最高法院以六比三裁定川普政府提出的「對等關稅」違憲。判決一出,川普在社群媒體上怒罵部分大法官「不知羞恥」,並以激烈言辭攻擊自由派法官。然而,正是這種政治壓力之下仍然作出的判決,反而讓不少觀察者更加確信:美國的三權分立雖然飽受政治極化衝擊,但司法仍保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與制度韌性。
羅伯茲之所以備受尊重,除了在多項重大判決中維持制度平衡外,也因為他對公共倫理的深刻理解。二○一七年,他在兒子畢業典禮上的致詞廣為流傳,他祝願年輕人:「我希望你們不時遭遇不公,這樣你們才會懂得正義的價值;我希望你們遭遇背叛,這樣你們才能理解忠誠的重要;我甚至希望你們偶爾遭遇厄運與失敗,因為那會讓你們明白成功並非理所當然。」
這段話的深意在於:人格與正義感,往往不是在順境中培養,而是在挫折與不公平中形成。對司法而言更是如此。當政治權力強大到足以威嚇制度時,法官若仍能依憲行事,那才是真正的憲政精神。
反觀台灣的憲政環境,不免令人憂心。近年來憲法法庭屢因程序爭議與政治疑慮引發社會質疑。部分案件在審理過程中排除不同意見,甚至出現被外界認為判決「先有結論、再找理由」。若司法裁判逐漸被視為政治工具,而非憲法秩序的最後防線,那受損的不只是某一案件的正當性,而是整個制度的公信力。
正值馬年,人們見面時常以「馬到成功」、「馬上發財」互道祝福。然而有許多與「馬」相關的警語,其實更值得深思。
首先是「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這句話說的是要求成果,卻不願付出代價。以科研與教育為例,廿年前台灣在自然與工程科學領域的整體實力普遍領先中國大陸;今日在不少領域卻已看不到對岸的車尾燈。關鍵就在於資源投入與國家戰略。若政府與社會長期吝於投入科研資源,卻又責備學界表現不佳,這正是典型的「要馬兒跑,卻不給草」。
其次是「馬不知臉長」。這句話用來形容只看見別人的問題,卻不願自省。公共政治若長期陷入這種文化,便會出現嚴重的雙重標準:在野時高喊制度正義,執政後卻迅速改變說辭。更糟的是「指鹿為馬」,透過宣傳與認知操作顛倒是非。
再者是「馬失前蹄」。任何政權若過度自信、輕視民意,往往會在意想不到之處跌倒。近年的政治攻防已一再顯示,若把政治鬥爭視為唯一目標,而忽視制度穩定與社會信任,最終會付出代價。
然而,在與馬相關的典故中,最具智慧的仍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歷史從來不是直線前進。看似挫敗,有時反而會促成反思與改革;看似輝煌勝利,也可能為未來埋下隱患。
羅伯茲的演說其實正與這則寓言互相呼應:挫折、背叛與不公,往往正是理解正義與同情的起點。制度若要長久,也必須在壓力與危機中不斷接受檢驗。
馬年可能「躍馬中原」,也可能「萬馬齊喑」。歷史一再提醒人們:制度的強弱,不取決於口號,而取決於是否仍有人願意守住原則。若司法失去脊梁、政治失去節制,再多「馬到成功」的祝福,也只不過是自我安慰而已。(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名人堂/美國種族主義的制度性回潮
2026-03-12 聯合報/ 陳力俊(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二月五日,美國總統川普在社交媒體上轉發一段針對前總統歐巴馬夫婦的惡意影片,影片將兩人描繪為猿猴,同時夾帶關於二○二○年大選的陰謀論暗示。這並非單純的低俗嘲諷,而是沿用美國歷史上最具暴力性的種族主義符碼—長期被奴隸販子與種族隔離主義者用以否定黑人人性,甚至為私刑合理化。
事件曝光後川普雖刪除影片,卻拒絕承認錯誤,反將責任推給不具名的工作人員。這與其政治生涯中一再出現的模式如出一轍:激發爭議、否認責任、將後果外包。問題因此不再只是失言,而是刻意測試社會容忍邊界的政治操作。
川普對歐巴馬的攻擊可謂一貫而系統。他曾大肆宣揚「出生地陰謀論」,質疑歐巴馬是否為美國公民;近年又分享AI生成影片,捏造歐巴馬在白宮被捕、入獄。這些行為的共通點,在於不斷以種族與身分暗示,動搖政治對手的合法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類訊號不再局限於個人帳號。據紐時調查,美國白宮、國土安全部與勞工部等政府機構,近月來陸續在官方社群帳號發布含有白人至上主義符碼的貼文,內容涉及新納粹文本、所謂「人口替換」陰謀論,甚至轉述極右翼組織「驕傲男孩」的口號與歌曲。
這些貼文作者是身處公權力核心的公職人員,美國反極端主義專家指出,對一般民眾而言,這些訊息或許只是「有點奇怪」;但對熟悉極右翼語言的人來說,這些都是高度可辨識的暗號。單一案例或許可辯稱巧合,但當類似訊息在不同部會、不同帳號反覆出現時,便難再視為偶發失誤。
問題核心已不在美國是否存在從來不是祕密的種族偏見,而在於國家權力是否仍願意、仍有能力,對這類偏見畫下不可逾越的紅線。當政府機構開始使用極端主義語彙、符碼與想像框架,種族主義便不再只是社會問題,而是逐步轉化為治理風格的一部分。
歷史一再證明,民主制度的崩壞,很少始於坦克或政變,往往始於語言腐蝕與界線後退。當仇恨被包裝成玩笑,當歧視被辯解為誤會,當責任被推給匿名的工作人員,制度本身便開始習慣不負責任。極端主義不必推翻體制,只需被體制默許。
對長期自詡為自由、人權與多元價值燈塔的國家而言,這種轉變格外致命。因為一旦民主社會不再能清楚回答「什麼是不可接受的」,它就無法再說服人民,自己仍值得被捍衛。種族主義的真正復燃,不是出現在街頭,而是發生在公權力選擇沉默、甚至選擇利用它的那一刻。
台灣長期將美國視為民主典範與價值盟友,但正因如此更不能忽視:即便是制度成熟、憲政穩固的民主國家,一旦政治權力選擇縱容仇恨、模糊界線,也可能在短時間內出現深層滑坡。
台灣近年同樣面臨高度動員的身分政治、網路輿論的激化,以及陰謀論與情緒性語言的快速擴散。當歧視被合理化為言論自由,當煽動被包裝成反建制幽默,民主便開始侵蝕自身的道德地基。
因此,台灣無法、也不應視若無睹。捍衛民主不只是選邊站的外交選擇,更是對制度底線、公共語言與政治責任的日常自律。美國正在發生的不只是其自身危機,而是一個提醒:民主不是自然狀態,而是需要不斷防衛的文明選擇。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