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堂/矽谷從未離開五角大廈
2026-08-30 聯合報/ 陳力俊長期報導美國國防與國安議題的莎朗.溫伯格在《紐時》撰文指出,不要誤解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政治轉變或態度的改變。矽谷最大的神話莫過於「矽谷與五角大廈之間的意識形態鴻溝無法逾越」這種說法。
對科技公司而言,白宮主人的個性和政治傾向遠不如他是否願意接受矽谷的產品重要。在科技企業眼中,聯邦政府是一個規模龐大的採購者,而矽谷轉向軍方,以及轉向川普,與其說是政治轉變,不如說是市場適應。
首先,矽谷與五角大廈從來不是截然對立。矽谷早期的半導體、電腦、網路與航太科技,本來就深受冷戰軍事經費與政府採購扶植。換言之,軍事科技並非矽谷後來才進入的新領域,而是它的歷史起點之一。
其次,矽谷在廿一世紀初遠離軍方,並不完全出於反戰或自由主義價值,而是因消費市場和中國市場提供更大的商機。蘋果、Google、Facebook及各家創投公司面向的是數十億消費者,五角大廈反而顯得採購程序繁瑣、獲利空間有限。
再者,當中國市場逐漸關閉、中美競爭加劇,而AI、無人機、衛星、資安與擴增實境成為美國國防部大量採購的項目後,矽谷重新發現軍方是資金雄厚的大顧客。因此,科技企業轉向川普與五角大廈,主要不是意識形態轉變,而是資本尋找新市場。
以 Google為例,二○一八年一度因員工抗議,退出五角大廈的AI「Maven計畫」;僅僅幾年後,卻又積極爭取國防合約。與其說完全出於愛國主義,不如說主要受到市場利益與國安需求的共同推動。美國聯邦政府,尤其是五角大廈,已成為全球AI及自主武器的重要客戶之一;這些技術也被美軍視為未來戰爭,尤其是印太地區潛在衝突的重要作戰工具。
二○二六年,Anthropic因其AI模型的使用限制與五角大廈發生激烈爭議後,Google等科技公司同意向國防部的機密網路提供AI服務。對Anthropic而言,爭議不在於是否為五角大廈服務或是否應與中國競爭,而在於公司能否限制模型被用於大規模監控及完全自主的致命武器。這也顯示矽谷的國防轉向雖受到龐大利益驅動,企業倫理與技術控制權仍是無法完全抹去的界線。
二○一四年,Facebook對進入中國市場仍充滿期待。十餘年後,Facebook已更名為Meta,並與國防新創公司Anduril合作開發軍用擴增實境裝備,爭取規模龐大的美軍採購市場。從爭取中國消費者到服務美國軍方,這正是矽谷市場重心轉移的鮮明縮影。
這篇文章最大的貢獻,是揭示矽谷政治姿態背後的經濟結構:當全球消費市場與中國市場退潮,國防、AI與國安便成為新的成長引擎。它成功說明,矽谷轉向軍方並不完全是川普造成的,而是歷史回歸、地緣政治與資本逐利共同作用的結果。
矽谷並非突然由和平主義者變成軍國主義者;它原本就是商業資本、政府資助與軍事需求共同孕育的產物。今日真正的變化,不只是顧客由消費者轉為五角大廈,更是國安、企業利益與科技權力正在重新結合。值得警惕的,不只是企業從戰爭中獲利,而是這種新結合將由誰監督、又由誰承擔後果。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