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日 星期六

國防支出 不應淪為政治表態

國防支出 不應淪為政治表態

2026-05-02 聯合報/ 曾士宇/大學教師(新竹市)

美國於二月廿八日會同以色列猛烈轟炸伊朗,展開美以伊戰爭。理論上,美伊戰爭不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美國每年軍費約一兆美元,是伊朗的一百倍以上。但戰爭開打兩個月後,局勢發展似乎遠超意料之外。

戰爭初期,雙方實力懸殊,美軍摧毀了伊朗的大部分軍事力量。然而,如今伊朗控制了荷莫茲海峽,其飛彈和無人機仍然威脅著美國在該地區的盟友。儘管川普總統似乎渴望透過談判達成停火協議,但伊朗領導人卻不這麼認為,實力較弱的伊朗反而占據了更有利的談判地位。

美國《紐約時報》編輯委員會指出,這一現實暴露了美國戰爭方式的脆弱性,指美軍亟需改革:首先,美國需要投資研發反無人機技術,缺乏此類防禦能力是海軍未能阻止荷莫茲海峽被關閉的原因之一;其次,美國需要更多廉價的一次性武器,例如單向攻擊無人機和無人艦艇;第三,美國需要規模更大、更靈活的工業產能,國會應該通過立法,幫助私人企業提升製造能力;最後,未來幾年要跟上中國大陸經濟和軍事擴張步伐,美國就必須與志同道合的民主國家合作。

紐時編委會對美以伊戰爭的省思,讓人聯想到最近國內鬧得沸揚揚的一點二五兆軍售案,肇因於賴總統在《華盛頓郵報》投書提及的數額。執政黨奉為圭臬,在野黨雖指責語焉不詳、不願照單全收,但並未完全阻擋。國民黨版立場底線是至少要有發價書,原屬合理,卻遭自家人另提八千億版本與黨版對槓,橫生枝節,卻不從是否有需要、是否購置適當武器檢討起。例如無人機在俄烏及美以伊戰爭中大顯身手,但為適應戰場千變萬化,迭代極快,如果貿然大下訂單,屆時可能毫無用武之地。關鍵不在「買不買」,而在「怎麼買」:是一次性鉅額採購,還是分批、模組化、可升級的採購機制?

與美國對比,美國的問題是「過度昂貴與產能不足」,台灣的問題是「如何用有限資源建立嚇阻」,兩者交集在「不對稱戰力」。台灣不是要避免軍購,而是要避免「錯誤型態的軍購」,要問的是軍售決策是否缺乏透明與專業審查機制?國會是否具備足夠的國防專業來監督?是否建立長期一致的國防戰略來指導採購?國防支出不應淪為政治表態或外交姿態,而應回歸戰略理性與實際需求。

國民黨日前因季麟連副主席言語過激,讓部分黨內人士「撿到槍」,模糊本因從長計議的軍售議題,導致親痛仇快。另一方面也提醒在野人士,一味追隨執政黨逢迎美國、首鼠兩端,支持者失望之餘,必定得不償失。堅持立場、正本清源、兼顧國防與民生,方為上策。
 

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名人堂/川普文明毀滅說的荒誕與危險

名人堂/川普文明毀滅說的荒誕與危險

2026-04-22 聯合報/ 陳力俊

當美國總統公開威脅要將伊朗「摧毀文明」,問題早已不只是外交辭令是否失當,而是觸及國際秩序的倫理底線。將「毀滅文明」作為談判籌碼,本身即構成對現代國際體系的根本挑戰。

川普在對伊朗衝突中,以誇張、極端且反覆無常的語言製造壓力,甚至放話要使一個文明「永世不得復生」,其震撼之處不僅在於威脅本身,更在於這樣的言辭出自全球最具影響力的國家領袖。二戰以來,美國之所以能在國際社會維持某種道德權威,並不僅依賴其軍事與經濟實力,更在於其長期宣稱以法治、人權與國際規範為核心的價值體系。然而,當「文明毀滅」被輕率地納入談判修辭,過去累積的道德資本便迅速流失。

川普式談判常被支持者稱為「交易的藝術」,強調以極限施壓迫使對手讓步。然而,當威脅屠殺平民或摧毀基礎設施成為政策選項,即使最終未真正付諸實行,其所造成的信任崩解與制度侵蝕,仍將長期存在。國際政治的運作,很大程度仰賴各國對彼此底線的預期;一旦任何一方顯示願意跨越「文明底線」,他國自然會重新計算風險,甚至傾向採取預防性對抗。結果往往不是和平,而是安全困境的惡性循環。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與多位評論者指出,此類言論對美國自身形象的破壞,可能遠大於對對手的威嚇效果。當總統公開討論摧毀他國文明,各國勢必重新評估美國是否仍是可信任的制度性領導者。若盟友開始懷疑美國對國際法與人道原則的承諾,全球合作架構將更趨脆弱。長期而言,不僅削弱美國的軟實力,也削弱其建立國際聯盟的能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明毀滅」的語言,本身透露出將政治衝突絕對化的思維。文明之間的競爭,固然是歷史常態,但現代國際社會的基本共識,是避免將衝突上升至種族或文明的存亡對立。杭亭頓曾提出「文明衝突論」,即提醒文化差異可能成為政治動員工具;然而,即便最強硬的現實主義者,也未曾主張以摧毀文明作為正當政策手段。文明若成為可被消滅的對象,戰爭便失去限制,世界也將回到叢林法則。

川普言論的另一層危險,在於它將短期政治利益置於長期制度信任之上。民主政治的可貴之處,在於權力受到憲政制度、公共輿論與專業官僚體系制衡。然而,當民粹政治高度個人化,政策便容易隨著領導者情緒而擺盪。對外政策若失去可預測性,不僅削弱外交可信度,也提高誤判與衝突升高的機率。歷史經驗顯示,多數重大戰爭並非出於深思熟慮,而是源於錯誤訊號與判斷失誤。

從台灣視角觀察,此尤具警示意義。台灣安全長期依賴國際秩序的穩定與法治原則的延續。若主要強權開始以文明存亡作為政治語言,國際社會的規範性約束將進一步削弱,中小型經濟體所能倚賴的制度保障也將減少。對台灣而言,維持多邊合作架構、強化國際法與規則導向秩序,仍是確保安全與繁榮的重要前提。

文明的真正力量,不在於摧毀對手的能力,而在於自我約束的能力。當一國領導人以毀滅文明作為談判修辭,真正受到侵蝕的往往是自身文明的道德根基。歷史將一再證明:文明不會毀於外敵,而往往崩於內部對價值的背離。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2026年4月19日 星期日

馬英九基金會可以休矣

 馬英九基金會可以休矣

馬英九基金會人事風波延燒經月,鬧得沸沸揚揚傳言四起,對基金會與馬英九前總統均已造成極大傷害,似有及早清理戰場的必要。

根據公開資訊,事件發展有以下的脈絡:

基金會以馬英九名義於三月十六日發布聲明,前執行長蕭旭岑及前員工王光慈均已於二月底完成離職交接手續,並聘請戴遐齡擔任執行長。由於言及戴遐齡人品端正,操守清廉。並強調蕭、王兩人以後之個人言論及行為,均不能代表基金會及馬英九的立場,讓人嗅出並非單純的人事變動。

在三月二十四日,馬英九接受聯合報專訪表示,前幕僚蕭旭岑及王光慈「因有財政紀律的問題」而離職,「具體事證整理得差不多了」。馬英九同時質疑蕭旭岑表示薪水、職務等一切作為都是馬英九同意辦理。因為基金會沒有司法的權力,對於涉及背信情況,司法機關應該深入了解。他反問,蕭稱自己是首席執行長,但是這麼重要的人事任命,為何沒有書面人令?

接著在三月二十七日的董事會中決議成立包括行政院前秘書長薛香川、經濟部前部長尹啟銘、前立委李德維三人董事調查小組釐清蕭、王兩人涉財政紀律情事,同時並沒有通過戴遐齡擔任執行長人事案。李德維並直言,王光慈任執行長人事案經董事會正式通過,紀錄確鑿,並曾得到馬英九嘉許。

後續則是基金會於四月十三日發表聲明稿指出:「本會今召開第三屆第四次(臨時)董事會」,並發表六點聲明」,三人董事調查小組則具名指稱: 「經查七人董事中僅有董事長一人到場,依法董事會流會,但基金會卻假借董事會之名,於會後發表聲明。」

馬英九老友楊渡,於四月十四日在聯合報撰文「為了馬英九,請熄燈吧!」談到農曆春節前有一場聚餐,馬的精神確實有明顯的退化。他會重複問一件事,看人的眼神有些惶然。他認為若是在智力退化的狀態下,把基金會送請檢調單位去折騰,最後傷害最重的當然是他自己,因此奉勸馬英九家人和基金會董事,為了愛護故人的緣故,請熄燈吧!基金會當即於中午發布聲明,表示馬親自致電楊,指出他只是老了會健忘,他的身體健康不能構成蕭、王違法亂紀的理由。讓人聯想酒醉的人常否認自己醉酒。

對於局外人來說,從公開紀錄與報導無以判斷是非曲直。只是
依照常理,基金會的董事們都是以「愛惜羽毛」著稱的馬信任看重的耿介之士,竟無一人參加馬召開的「臨時董事會」,透露的訊息顯示已對馬行為能力存疑。同時儘管流會,基金會於十三日仍以董事會名義發出六點聲明,加上之前一連串脫序聲明難脫橫材入灶之嫌,似有難言之隱

因此基金會人事案發展至今,從各方訊息來看,馬的健康惡化情況恐不止於「健忘」:另外似有「影武者」,不惜毀馬長期建立的「溫良恭儉讓」形象,致力兩岸「避戰謀和」的大業於不顧,而要達成某種不明目的,否則難以解釋月來馬辦自汙自損行為。

雖然風波未息,基金會以「為國家找出正確方向」為宗旨,恐已大大失焦,形象大損。英雄遲暮本就悲涼,維護令譽步入夕陽至為緊要。在此亦呼籲馬英九家人和基金會董事,可以休矣!

2026年4月13日 星期一

煮字集: 蘇門三學士的情與義

煮字集: 蘇門三學士的情與義

陳力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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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門三學士 (ChatGPT 製作)

「唐宋八大家」,是唐宋時期八大散文作家的合稱。八大家中有「蘇門三學士」,即北宋文學家蘇洵(父親)與其子蘇軾、蘇轍。他們以出眾的散文和詩詞名震京師,對宋代文學發展影響深遠,展現了卓越的家庭文學才華。

在三蘇著作精粹中, 有蘇洵的「名二子說」,蘇軾的「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憶亡妻以及蘇轍的「為兄軾下獄上書」,有情有義,感人至深。

「名二子說」闡釋為二子命名的深義,全文為: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僕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擔心長子蘇軾過度顯露自己,而沒有加上外在修飾,以保護自己。欣慰蘇轍很懂得如何在福禍之間自處而免災。用心良苦,很神奇地成為二子未來生涯的寫照。

蘇軾憶亡妻: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夢見自己亡妻,傷心感慨之餘寫下了這首千古名詞。時刻思量,「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無限淒涼,感人肺腑。

蘇轍「為兄軾下獄上書」略為: 「臣早失怙恃,惟兄軾一人相須為命。今者竊聞其得罪,逮捕赴獄,舉家驚號,憂在不測。∙ ∙ ∙ ∙臣誠哀軾愚於自信,不知文字輕易,跡涉不遜。雖改過自新,而已陷於刑辟,不可救止。∙ ∙ ∙ ∙ 臣欲乞納在身官以贖兄軾,非敢望末減其罪,但得免下獄死為幸。∙ ∙ ∙ ∙臣不勝孤危迫切,無所告訴,歸誠陛下。惟寬其狂妄,特許所乞。臣無任祈天請命激切隕越之至。」文章寫於蘇軾性命攸關的時刻,飽含真情,讓人動容。上書感動了皇帝,赦免蘇軾死罪,但仍貶謫至黃州。蘇轍也受到牽連,被貶至偏遠之地。

歐陽修評蘇洵為文「博辯宏偉。」「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蘇軾自謂:「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雖嬉笑怒罵之辭,皆可書而誦之。」蘇軾稱讚蘇轍「子由之文實勝僕,而世俗不知,乃以為不如。其人深,不願人知之。其文如其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嘆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見過幼年蘇氏兄弟的北宋名臣張方平曾言: 「二子皆天才,長者明敏尤可愛,然少者謹重,成就或過之。」準確預言蘇轍政治成就高過乃兄。蘇氏父子三人同時在文壇享譽盛名,成為千古絕唱。

2026年4月12日 星期日

名家縱論/為什麼人們會散播假消息

名家縱論/為什麼人們會散播假消息

2026-04-12 聯合報/ 陳力俊

竊竊私語 (ChatGPT 製作)

散播假消息 (ChatGPT 製作)

在網路訊息爆炸時代,錯誤的訊息往往迅速而廣泛的傳播,甚至演變成陰謀論,有些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但還是讓許多人深信不疑,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著名的心理學家也是暢銷書作家艾瑞利(Dan Ariely)莫名其妙被在網上瘋傳是「新冠病毒詐欺的幕後總工程師」,稱其夥同比爾蓋茲設計出一項邪惡計畫,要對女性注射讓他們不孕的疫苗,以此減少世界人口等等,深受謠言所害。他發現,相信這些謊言者還包括許多認識他多年的人,在他嘗試說明時,卻遭到更多的攻擊;在他放棄解釋時,又被認為是自認有罪的一項證據。

很多朋友勸他:「什麼都別做,忽視他們」,但他選擇的應對機制是試著了解這個現象,並且應用他在社會科學領域的所學,合理解釋自己的經歷。他撰寫「誤信:為什麼理性的人會相信不理性的事」一書,從自己遭到假消息與陰謀論攻擊的心路歷程,探討為什麼人們會接受錯誤的信念、不相信科學、甚至擁抱陰謀論。為什麼人們不只是相信假消息,還會主動搜尋與散布假消息?他結合多年的研究心得與最新的研究成果,揭開讓人陷入假消息與錯誤信念的重大因素。

他認為原因出在人人都有可能陷入「錯誤信念」。這是一個扭曲的鏡片,人們會透過它來看待與理解世界,並將自己的見聞描述給其他人聽。這也是一個讓人愈陷愈深的過程,只要相信這樣的信念,就會鞏固信念、為信念辯護,甚至傳播信念。

他發現:錯誤信念的發展過程可以當作一個漏斗來看,人們從懷疑陷入「錯誤信念螺旋」,到了漏斗另外一頭,所有主流的訊息來源都被切斷,人們毫不遲疑地欣然接受發展成熟的另類真相和陰謀論。本書凸顯出,我們每個人都無法免受情緒、偏見和社會壓力的影響,只要處於「適當」的情況下,就有可能發現自己陷入錯誤信念的漏斗。

他分析:「信念漏斗可以劃分成情緒因素、認知偏誤、性格特質與社會力量」,這四種因素會相互驅動:錯誤的信念通常始於不安全感、排斥感或恐懼感,這些感覺會引發對意義和自主性的渴望;認知偏誤引導人們尋求符合需求的相關資訊,努力相信自己已經相信的事情;性格特質像是容易相信自己的直覺以及自戀等,容易受到錯誤信念的吸引;強大的社交影響力,會吸引人們改變他們的想法,引導他們沿著特定的方向前進,陷入同溫層,甚至把信念變得更為極端。

人們逐漸陷入錯誤信念漏斗的個人旅程,反映出整個社會朝向彼此不信任的方向發展,而這帶來令人擔心的後果:錯誤信念會引來另一項錯誤信念,當我們不信任某個機構也會更容易對另外一個機構抱持懷疑態度,這種想法可以一路延伸下去,認為天下烏鴉一般黑。不信任會招致更多的不信任,最終對所有事物都抱持不信任的態度。當機構失敗或被視為腐敗時,懷疑就會升級為對證據和專業知識的徹底拒絕。

總結本書研究的主要心得是,對抗錯誤信念,要發揮同理心,去理解到錯誤信念都是人性作祟,甚至是體諒這些情感需求以及心理與社會力量,而從中找出應對之道。結論對「誤信」提供了洞察力和反思,帶來啟發,但與作者具體的分析相比,其建議對增加社會韌性雖有幫助,用以矯正已深陷誤信的社群恐難以奏效。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名人堂/美國大法官雋語與馬年警句

名人堂/美國大法官雋語與馬年警句

2026-03-27 聯合報/ 陳力俊

美國首席大法官演說 (ChatGPT 製作)

日前美國最高法院以六比三裁定川普政府提出的「對等關稅」違憲。判決一出,川普在社群媒體上怒罵部分大法官「不知羞恥」,並以激烈言辭攻擊自由派法官。然而,正是這種政治壓力之下仍然作出的判決,反而讓不少觀察者更加確信:美國的三權分立雖然飽受政治極化衝擊,但司法仍保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與制度韌性。

羅伯茲之所以備受尊重,除了在多項重大判決中維持制度平衡外,也因為他對公共倫理的深刻理解。二○一七年,他在兒子畢業典禮上的致詞廣為流傳,他祝願年輕人:「我希望你們不時遭遇不公,這樣你們才會懂得正義的價值;我希望你們遭遇背叛,這樣你們才能理解忠誠的重要;我甚至希望你們偶爾遭遇厄運與失敗,因為那會讓你們明白成功並非理所當然。」

這段話的深意在於:人格與正義感,往往不是在順境中培養,而是在挫折與不公平中形成。對司法而言更是如此。當政治權力強大到足以威嚇制度時,法官若仍能依憲行事,那才是真正的憲政精神。

反觀台灣的憲政環境,不免令人憂心。近年來憲法法庭屢因程序爭議與政治疑慮引發社會質疑。部分案件在審理過程中排除不同意見,甚至出現被外界認為判決「先有結論、再找理由」。若司法裁判逐漸被視為政治工具,而非憲法秩序的最後防線,那受損的不只是某一案件的正當性,而是整個制度的公信力。

正值馬年,人們見面時常以「馬到成功」、「馬上發財」互道祝福。然而有許多與「馬」相關的警語,其實更值得深思。

首先是「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這句話說的是要求成果,卻不願付出代價。以科研與教育為例,廿年前台灣在自然與工程科學領域的整體實力普遍領先中國大陸;今日在不少領域卻已看不到對岸的車尾燈。關鍵就在於資源投入與國家戰略。若政府與社會長期吝於投入科研資源,卻又責備學界表現不佳,這正是典型的「要馬兒跑,卻不給草」。

其次是「馬不知臉長」。這句話用來形容只看見別人的問題,卻不願自省。公共政治若長期陷入這種文化,便會出現嚴重的雙重標準:在野時高喊制度正義,執政後卻迅速改變說辭。更糟的是「指鹿為馬」,透過宣傳與認知操作顛倒是非。

再者是「馬失前蹄」。任何政權若過度自信、輕視民意,往往會在意想不到之處跌倒。近年的政治攻防已一再顯示,若把政治鬥爭視為唯一目標,而忽視制度穩定與社會信任,最終會付出代價。

然而,在與馬相關的典故中,最具智慧的仍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歷史從來不是直線前進。看似挫敗,有時反而會促成反思與改革;看似輝煌勝利,也可能為未來埋下隱患。

羅伯茲的演說其實正與這則寓言互相呼應:挫折、背叛與不公,往往正是理解正義與同情的起點。制度若要長久,也必須在壓力與危機中不斷接受檢驗。

馬年可能「躍馬中原」,也可能「萬馬齊喑」。歷史一再提醒人們:制度的強弱,不取決於口號,而取決於是否仍有人願意守住原則。若司法失去脊梁、政治失去節制,再多「馬到成功」的祝福,也只不過是自我安慰而已。(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2026年3月12日 星期四

名人堂/美國種族主義的制度性回潮

名人堂/美國種族主義的制度性回潮
2026-03-12 聯合報/ 陳力俊(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美國種族主義的制度性回潮 (ChatGPT 製作)

二月五日,美國總統川普在社交媒體上轉發一段針對前總統歐巴馬夫婦的惡意影片,影片將兩人描繪為猿猴,同時夾帶關於二○二○年大選的陰謀論暗示。這並非單純的低俗嘲諷,而是沿用美國歷史上最具暴力性的種族主義符碼—長期被奴隸販子與種族隔離主義者用以否定黑人人性,甚至為私刑合理化。

事件曝光後川普雖刪除影片,卻拒絕承認錯誤,反將責任推給不具名的工作人員。這與其政治生涯中一再出現的模式如出一轍:激發爭議、否認責任、將後果外包。問題因此不再只是失言,而是刻意測試社會容忍邊界的政治操作。

川普對歐巴馬的攻擊可謂一貫而系統。他曾大肆宣揚「出生地陰謀論」,質疑歐巴馬是否為美國公民;近年又分享AI生成影片,捏造歐巴馬在白宮被捕、入獄。這些行為的共通點,在於不斷以種族與身分暗示,動搖政治對手的合法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類訊號不再局限於個人帳號。據紐時調查,美國白宮、國土安全部與勞工部等政府機構,近月來陸續在官方社群帳號發布含有白人至上主義符碼的貼文,內容涉及新納粹文本、所謂「人口替換」陰謀論,甚至轉述極右翼組織「驕傲男孩」的口號與歌曲。

這些貼文作者是身處公權力核心的公職人員,美國反極端主義專家指出,對一般民眾而言,這些訊息或許只是「有點奇怪」;但對熟悉極右翼語言的人來說,這些都是高度可辨識的暗號。單一案例或許可辯稱巧合,但當類似訊息在不同部會、不同帳號反覆出現時,便難再視為偶發失誤。

問題核心已不在美國是否存在從來不是祕密的種族偏見,而在於國家權力是否仍願意、仍有能力,對這類偏見畫下不可逾越的紅線。當政府機構開始使用極端主義語彙、符碼與想像框架,種族主義便不再只是社會問題,而是逐步轉化為治理風格的一部分。

歷史一再證明,民主制度的崩壞,很少始於坦克或政變,往往始於語言腐蝕與界線後退。當仇恨被包裝成玩笑,當歧視被辯解為誤會,當責任被推給匿名的工作人員,制度本身便開始習慣不負責任。極端主義不必推翻體制,只需被體制默許。

對長期自詡為自由、人權與多元價值燈塔的國家而言,這種轉變格外致命。因為一旦民主社會不再能清楚回答「什麼是不可接受的」,它就無法再說服人民,自己仍值得被捍衛。種族主義的真正復燃,不是出現在街頭,而是發生在公權力選擇沉默、甚至選擇利用它的那一刻。

台灣長期將美國視為民主典範與價值盟友,但正因如此更不能忽視:即便是制度成熟、憲政穩固的民主國家,一旦政治權力選擇縱容仇恨、模糊界線,也可能在短時間內出現深層滑坡。

台灣近年同樣面臨高度動員的身分政治、網路輿論的激化,以及陰謀論與情緒性語言的快速擴散。當歧視被合理化為言論自由,當煽動被包裝成反建制幽默,民主便開始侵蝕自身的道德地基。

因此,台灣無法、也不應視若無睹。捍衛民主不只是選邊站的外交選擇,更是對制度底線、公共語言與政治責任的日常自律。美國正在發生的不只是其自身危機,而是一個提醒:民主不是自然狀態,而是需要不斷防衛的文明選擇。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