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堂/川普文明毀滅說的荒誕與危險
2026-04-22 聯合報/ 陳力俊當美國總統公開威脅要將伊朗「摧毀文明」,問題早已不只是外交辭令是否失當,而是觸及國際秩序的倫理底線。將「毀滅文明」作為談判籌碼,本身即構成對現代國際體系的根本挑戰。
川普在對伊朗衝突中,以誇張、極端且反覆無常的語言製造壓力,甚至放話要使一個文明「永世不得復生」,其震撼之處不僅在於威脅本身,更在於這樣的言辭出自全球最具影響力的國家領袖。二戰以來,美國之所以能在國際社會維持某種道德權威,並不僅依賴其軍事與經濟實力,更在於其長期宣稱以法治、人權與國際規範為核心的價值體系。然而,當「文明毀滅」被輕率地納入談判修辭,過去累積的道德資本便迅速流失。
川普式談判常被支持者稱為「交易的藝術」,強調以極限施壓迫使對手讓步。然而,當威脅屠殺平民或摧毀基礎設施成為政策選項,即使最終未真正付諸實行,其所造成的信任崩解與制度侵蝕,仍將長期存在。國際政治的運作,很大程度仰賴各國對彼此底線的預期;一旦任何一方顯示願意跨越「文明底線」,他國自然會重新計算風險,甚至傾向採取預防性對抗。結果往往不是和平,而是安全困境的惡性循環。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與多位評論者指出,此類言論對美國自身形象的破壞,可能遠大於對對手的威嚇效果。當總統公開討論摧毀他國文明,各國勢必重新評估美國是否仍是可信任的制度性領導者。若盟友開始懷疑美國對國際法與人道原則的承諾,全球合作架構將更趨脆弱。長期而言,不僅削弱美國的軟實力,也削弱其建立國際聯盟的能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明毀滅」的語言,本身透露出將政治衝突絕對化的思維。文明之間的競爭,固然是歷史常態,但現代國際社會的基本共識,是避免將衝突上升至種族或文明的存亡對立。杭亭頓曾提出「文明衝突論」,即提醒文化差異可能成為政治動員工具;然而,即便最強硬的現實主義者,也未曾主張以摧毀文明作為正當政策手段。文明若成為可被消滅的對象,戰爭便失去限制,世界也將回到叢林法則。
川普言論的另一層危險,在於它將短期政治利益置於長期制度信任之上。民主政治的可貴之處,在於權力受到憲政制度、公共輿論與專業官僚體系制衡。然而,當民粹政治高度個人化,政策便容易隨著領導者情緒而擺盪。對外政策若失去可預測性,不僅削弱外交可信度,也提高誤判與衝突升高的機率。歷史經驗顯示,多數重大戰爭並非出於深思熟慮,而是源於錯誤訊號與判斷失誤。
從台灣視角觀察,此尤具警示意義。台灣安全長期依賴國際秩序的穩定與法治原則的延續。若主要強權開始以文明存亡作為政治語言,國際社會的規範性約束將進一步削弱,中小型經濟體所能倚賴的制度保障也將減少。對台灣而言,維持多邊合作架構、強化國際法與規則導向秩序,仍是確保安全與繁榮的重要前提。
文明的真正力量,不在於摧毀對手的能力,而在於自我約束的能力。當一國領導人以毀滅文明作為談判修辭,真正受到侵蝕的往往是自身文明的道德根基。歷史將一再證明:文明不會毀於外敵,而往往崩於內部對價值的背離。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