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堂／氣候記事：挫敗中的亮光
2026-01-17 聯合報／ 陳力俊
二○二五年對全球氣候而言，是動盪也是清醒的一年。年初，川普重返白宮，迅速拆解美國多年累積的氣候政策；年尾，世界則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事實：巴黎協定所設定的「不超過攝氏一點五度」目標，幾乎確定會超過而無法達成。這一年既有挫敗，也並非毫無亮光。《經濟學人》雜誌在年尾用一組組數字描繪氣候現況，讓人看到的是一幅複雜、矛盾、甚至帶著些許荒謬的全球圖景。
一、智庫Ember估計，印度因天候較溫和，使去年的用電需求增幅低於往年；此一「剛好」讓全球化石燃料發電「零成長」。
二、太陽能與風能在去年前三季分別大幅成長百分之卅一與七點六，主力推手正是中國；成長加速的結果，是再生能源在上半年首度產出比燃煤更多的電力。全球電力需求增加了，但太陽能與風能的增長更快。
三、在去年上半年，新增的太陽能與風電量超過全球電力需求，增幅達一點○九倍。也因此，它們首次在全球能源結構中跨越煤炭，燃煤產量也略降。這是少數值得記錄的氣候好消息之一，但背後仍是嚴峻的大背景：減得不夠快，也不夠廣。
四、去年極可能成為史上第二或第三熱的一年。一至八月的全球平均地表溫度，比工業革命前高出攝氏一點四二度。前年的攝氏一點五五度則創下歷史新高，使人類首次站在超過攝氏一點五度的刻度上。這不是警鐘，而是刺耳的警笛。
五、去年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預計較前年減少兩億噸，這是由於南美洲的野火減少與森林砍伐趨緩。對照之下，燃燒化石燃料的排放量仍會比前年略高，大氣中的「壞帳」仍在累積。
六、科學家估算，人類剩餘的攝氏一點五度「碳預算」只夠再撐兩到三年。此一門檻以多年平均計算，因此前年單一年超標不構成正式違規，但意義明確：留給我們的時間，已不再以十年計，而是以「年」為單位倒數。
七、Verisk資料分析公司指出，去年全球因自然災害造成的財產損失，將達一五二○億美元，比過去十年平均值足足高出四分之一。
八、十月底，梅麗莎颶風以時速約四○六公里撲向牙買加，創下史上最強颶風紀錄。總損失可能逼近兩百億美元，幾乎等於牙買加一整年ＧＤＰ。
九、越南一座氣象站在一天內測得一點七三九公尺的降雨量，如獲確認，將成為全球史上第二高紀錄。這一季亞洲接連遭遇罕見氣旋群及豪雨，印尼、斯里蘭卡、泰國苦不堪言；死亡超過一三五○人，數百萬人被迫遷離。斯里蘭卡總統形容這是該國史上「最艱鉅的自然災難」。
十、醫學機構指出，全球平均每人每年將經歷十九天「威脅生命的熱浪」。研究者認為，其中超過八成若無氣候變遷本不會出現。所謂「極端」，正在變成「日常」。
ＣＯＰ30 得出令人失望的結論，但這些峰會就像民主制度：「糟，但比其他的都好」。確實，全球談判制度緩慢、拖沓，但若沒有共識機制，小島國家的聲音永遠不會被聽見，也正是促成攝氏一點五度目標的關鍵力量。
去年的氣候數據是一面殘酷的鏡子：科學共識已極為清楚，某些成績值得鼓舞，但遠不足以抵消全球系統性停滯與政治倒退。能源轉型雖在加速，但全球氣候風險也在加倍。數字不會說謊，但人類是否願意正視它們，仍是一個未知數。（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名人堂／紓解AI衝擊就業的百分之一方案
2026-01-03 聯合報／ 陳力俊（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ＡＩ威脅人類就業，已進入不容忽視階段。可汗學院的首席執行官可汗（Sal Khan）最近在美國矽谷，看到無人駕駛的Waymo汽車在車流中穿梭。他也了解菲律賓一家大型呼叫中心部署了ＡＩ客服，取代了八成的員工；成千上萬的工人依靠這些工作來維持生計，支付房租和醫療費用，但這些工作一夕之間就消失了。更糟的是，未來幾年這種情況可能會席捲整個菲律賓呼叫中心產業，而該產業直接貢獻了菲律賓國內生產總值近一成。
他投書紐約時報指出，ＡＩ將會以許多人尚未意識到的規模取代部分勞動力。不到十年時間，自動駕駛汽車可能快速取代人類駕駛，司機卻是美國男性就業人數最多的職業之一；一旦自動駕駛汽車主導了叫車市場，送貨路線和長途貨運也將緊隨其後。未來幾年ＡＩ和機器人技術，很可能大幅減少倉儲和軟體工程等各種職業所需的人力。
下一波由自動化驅動的經濟衝擊，將嚴重導致民眾的沮喪和分裂，這是ＡＩ時代最危險卻最常被低估的斷層。他建議，所有受益於自動化技術的公司，也就是大多數美國公司，都應拿出百分之一的利潤來幫助那些失業人口重新接受培訓，展現人工智慧時代領導力的典範。
這並非慈善之舉，卻符合這些公司的最大利益。如果大眾看到企業利潤飆升，民眾生計卻日漸消亡，必然會引發強烈反彈。幫助工人重新培訓，公眾從中獲得的益處巨大；如果ＡＩ導致大量勞動力失業，企業本身也會遭受損失，因為新失業者將無法負擔他們的產品和服務。
利潤的百分之一只是微不足道的誤差，卻可能改變數百萬因ＡＩ而失業者的命運。目前，全球約有十幾家年利潤總額超過一兆美元的大公司，拿出其中百分之一，就能設立一個每年一百億美元的基金，打造一個功能強大的集中式技能培訓平台，惠及數千萬人。其亮點不是道德訴求而是「風險管理」。這已足以打造一個全球等級的技能基礎建設，而非零碎補助。
ＡＩ帶來的威脅不僅在於就業危機，也為教育帶來了挑戰。尚未建立起相應的體系幫助人們持續學習。
為了應對這些挑戰，無需讓數百萬人重返大學，但需要創造靈活而自由的就業途徑。另一方面，「一趴方案」儘管提案合理，卻仍存在結構性限制；第一是誰來強制？其次是再訓練不等於再就業；第三是國際不對稱問題。菲律賓的例子已揭示，ＡＩ衝擊最先摧毀的往往是「全球南方」的中產人口，且「一趴基金」的治理、分配與跨國責任，均不易釐清。
這篇專文的價值，不在於它提供了完整解方，而在於它成功地把ＡＩ就業危機從抽象的未來拉回到企業、教育與治理的現實選項。它最重要的一句潛台詞是：ＡＩ不會自動帶來社會進步，若沒有良善的制度設計，它只會加速不平等；ＡＩ的紅利須制度化地回饋給被替代的人，而不能只停留在技術與市場的樂觀之中。若未來十年我們真的迎來一場ＡＩ就業地震，那麼這樣的提案，至少比什麼都不做更負責任。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程序正義 是民主底線
2026-01-01 聯合報／ 曾士宇／大學教師（新竹市）
台灣在歲末發生的憲政大事，是五位大法官在不足法定人數下做出的「五人判決」，形同剝奪國會立法權。同時，另外三位大法官則直指該評議和判決都不合法，自始無效。有論者指出過去是「贏者全拿」，民進黨如今「輸了也要拿」，是真實的寫照。
已經停擺超過一年的憲法法庭在十二月十九日「重啟」，由「五人小組」做出「一一四年憲判字第一號判決」，指憲訴法修法違憲。但不論依照新法或舊法，五人均不足法定人數，連基本的「程序正義」都不遵守，自然引起強烈質疑。
憲法法庭會停擺超過一年，當然是因為自認無權審議，突然在「五人小組」操弄下「復活」，顯然是幫賴政府對立法院通過法案「不副署、不公告、不執行」違法亂政之舉擋子彈，由於自身立場站不住，只是治絲益棼。
在法治國家，大家都知道要守法，尤其是「惡法亦法」，如果主政者帶頭違法，大法官又違法曲護，最嚴重的後果是法治蕩然，社會失序。同時沒有「程序正義」，就談不上實質正義。程序正義的目標是達成實質正義，即公正的過程能導出公正的決定。
借鏡美國，從川普第二任期對行政程序的粗暴踐踏，到拜登卸任前倉促而具爭議的赦免決定；從移民政策中「先拘留、後考慮」的作法，到最高法院大量引用過時案例快速裁決重大爭議，美國政治正在傳遞一個清楚訊號：漸漸不耐於遵守程序所導致的延宕。
美國耶魯大學教授維特最近為紐約時報撰文指出：在廿世紀，美國之所以能在價值高度分歧的情況下維持穩定，靠的並非價值一致，而是對程序的共同信仰。選舉輸了可以再來，法律不服可以上訴，政策錯了可以修正、但前提是，大家都願意接受「暫時不滿」與「延遲結果」。
這種信仰深植於正當法律程序的傳統中，從憲法修正案到新政時期的行政國家，再到最高法院一系列關於隱私、平權與自由的判決。程序在當時不只是技術設計，而是一種文明承諾：我們願意慢一點，換取不把彼此當敵人。
但目前，這個承諾正在瓦解。ＡＩ讓產出變得即時，社群媒體把憤怒轉化為流量，金融市場獎勵短期刺激而非長期建設。在這樣的環境裡，程序所要求的「等待」、「聽證」、「協商」、「覆議」，不再被視為理性，而被視為阻礙。
當政治領導人選擇繞過程序且無懲罰，於是美國陷入一個弔詭的循環：程序同時被不同立場的人嫌棄，但當它被破壞時，受傷的卻是所有人。
美國的經驗提醒我們：「當程序失去正當性，取而代之的從來不是效率，而是權力。」不是更好的決策，而是更粗糙的決斷；不是更有共識的社會，而是更容易被動員的情緒。這正是台灣最應高度警惕之處，新年伊始，期望台灣的憲政發展能獲得導正、步入正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