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張永山院士傳記推薦序

張永山院士傳記推薦序

《一代學人張永山》

中央研究院是我國最高學術研究機構,自1948年在南京選舉第一屆院士以來,院士榮銜一直是華人學者最高的桂冠。院士們攀越學術高峰,背後不凡學習歷程、治學經驗以及精彩人生,如能有所傳述,將可激勵嘉惠莘莘學子,為後進學習與效法。令人嘆惜的是,許多當年曾經望重一時,深受景仰的學界泰斗,並未能在身後留下深刻述記,不僅是學界,而且是整個社會莫大的損失。

本人有幸於2006 年當選院士,親睹多位院士風采,乃於擔任清華大學校長任內,推動由「清華出版社」出版《院士傳記系列》叢書,鎖定與力促與清華淵源深厚院士,同意以口述歷史或回憶錄方式為其立傳,幸得多位院士支持,已先後完成《張立綱傳:五院院士的故事》、《父子雙傑清華傳承:徐賢修與徐遐生兩位校長的故事》、《陳守信院士回憶錄》、《清華因緣:學思行旅、口述青春紀事》四書,本書是《院士傳記系列》已完成的第五本傳記。

張永山院士是在國共內戰塵埃稍定之際赴美留學,而在學術界發光發亮的一代學人,在材料科學領域旅美華人學者中,他的學術成就、地位與榮譽,豐富的學術行政歷練無疑是首屈一指的。他與清華大學多年來有緊密互動,包括於2001-2005年,擔任榮譽講座教授,並分別於2002與2004年,任清華大學《國聯光電講座》教授,同時他在正式自威斯康辛大學退休後,已安排每年定期到清華大學講學,由於猝逝而未能實現。同樣令人萬分婉惜的是,他於2010年當選中研院院士後,依照中研院往例,新科院士參加的第一次院士會議是兩年後的次屆會議,而張院士於2011年8月溘然長逝,不及參加而成永憾,也是中研院的巨大損失。

張院士來自一個不算美滿的家庭,童年至為艱辛,未受過教育的慈母長年備受父親冷遇甚至離棄,使張院士及妹妹與父母共同相處時間不到一年,長期受父親漠視,母親「為母則強」,獨力堅忍拉拔兒女長大,但張院士與妹妹的教育並未被忽略,在鄉下日子過得雖貧困仍不失溫馨。如張院士妹妹張婉如女士所言﹕「母親慈祥、堅強、對人謙和,他對我們的教養影響永山與我的一生。」整體而言,張院士在赴美留學前,人生可謂灰澀黯淡,此後,雖不能以「一帆風順」形容,但確實漸入佳境。使人好奇的是,是什麼樣的特質、動力、環境與際遇造就了一代學人,讓一位離鄉背井的遊子在異域獲得非凡成就﹖

除了天資聰穎、學習有方,首先是強烈向上的動力,他年輕時曾在信中說:「黃面孔人在美國受到歧視,若是有個博士學位在,有好的事情,在社會上有點地位,他們會看得起我們,這樣讓他們看看。」、「做為一個中國人在美國,如果工作不努力的話,你就永遠無法和美國人競爭,因為無論是語言或社會背景,你都比不過他們。」他深受母親教誨-「做任何事有耐心且堅持下去」的影響,要對長期疏離的父親「證明自己,透過成就感肯定自己」,同時定力夠,自我鞭策很徹底,生活過得忙碌與充實,另外則是找到真實興趣與發揮舞台。他曾在產業界工作前後約八年,一樣勤奮努力,工作求表現,但沒受到注意,如龍困淺灘,直到轉至學術界工作,才開始如魚得水,一展長才。

在學術領域中,張院士專研自己真正有興趣的冶金熱力學相關題材,恣意發揮,不僅廣闊,而且細緻。與他有四十年交情的同事觀察:「張教授是深知自己優勢與目標的人,而且知道如何創造優勢。」他花了四十年時間成為全球冶金熱力學泰斗,他曾說:「要耐得住寂寞,要靜下心來,必須有奉獻精神,才會有一番成就。」、「世界上天才是很少的,但一個人即使不是天才,通過加倍勤奮,最後也能成功。」、「研究之路不好走,重要的是要有眼光與目標,遇到困難也不輕言放棄。」做事仔細、嚴謹,行政能力無人能及,二十二歲的他在擔任學生組織「華社」社長期間,即具有極佳的統籌、執行與溝通能力,他一向公正、慷慨而真誠,成熟的處世風格、專注而細心的態度讓他廣結人脈,也得以在威斯康辛大學密爾瓦基分校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ilwaukee, UW- Milwaukee)與麥迪遜分校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adison, UW-Madison) 共擔任十五年系主任,都有重大建樹,除政通人和外,深受推崇,他的同事說:「他有極佳的說服力、理解力與領導力。」他也有很好的識人能力,了解各人實力,能找到關鍵人物 (key person),他還曾對同事說﹕”You have to be good, but it’s not enough. You have to know the people.”

另一方面,他喜歡教書,認為教學與研究可相輔相成,授課內容有系統而簡潔,他可以用簡單的方式解說複雜的事情,以便讓每個人都了解他的意思。張院士曾說:”Never frustrate students.”他認為:「研究生白天時就要讀論文、做實驗、整理論文結果,與修課有關的讀書則應在晚上自己的時間進行。」他對學生的研究進度要求非常嚴格,願意花很多時間改進學生的研究報告,有學生報告內容不夠充實,被「退件」三、四次,他以一種開放、無私的態度,分享自己的智慧;他對學生照顧有加,有能力讓學生適性成長;不只重視自我修練,也不忘提攜他人,極為難得。他的學生認為﹕「對於幫助學生成功,張教授做的遠超過他應該做的。」

本傳記另一特色則是大量節錄了在美國西雅圖攻讀碩士學位的張院士,於剛認識在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的未來張夫人何碧英女士後,三個月中寫的七十封情書,這些信件,短則一、兩頁,長則十一、二頁,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包括讀書、上課、筆記、寫論文、與教授互動、改正英文、擔任助教、交友、聽音樂、看電影、跳舞、打麻將、橋牌、看足球、主持華僑學生社團「華社」等生活點滴。除了情話綿綿外,透露年輕時的許多內心想法與感觸,從中可以一窺低調寡言,鮮談往事的張院士的內心世界。

他在信中提到﹕「妳要知道我對妳非常坦白,自離開妳後,每一樣personal affairs我都告訴妳。」、「妳感到分離的難過,難道我又會例外嗎﹖」以及”I never told anybody before that I want a Ph.D. I am afraid that I may not succeed.” 、” I am telling you now because I know you can be trusted and you are my best friend.” 至於選科的問題,他說:「我對於化工與有機化學都很有興趣,換句話說都沒有多大興趣,interest has to be developed。」自嘲「像我這樣的學生教授不逼是不肯讀書的。」又說:「我不是說女人意志不堅,而是很多時候被環境逼迫不得以而為之,男人大概也一樣。」、「有時候愛某個人常常說不出所以然來,為什麼相愛,不過我非常高興聽到(再次)妳說妳愛我,我也在此再說一遍,我也很愛妳。」不僅真實呈現張院士當年感情與校園生活,同時也是1950年代,一個剛陷入熱戀、徬徨於學業與事業間的優秀中國留美學生心情寫照的格外珍貴史料。不讓人意外的是,張院士這七十封情書「效果宏大」,三個月後,與未來張夫人互訂終身,不久後成婚,展開長達五十五年的美滿婚姻。

張院士說,一生中影響他最深的三個人分別是母親、妻子與三兒子張道崙(Theodore, Theo)。Theo生下來就是患有「唐氏症」的「唐寶寶」,多屬中度智能不足,需要額外照顧與更加注意,但是如果可以接受特殊教育,他們可以做到自我照顧與獨立生活。張院士夫婦最初「心情很差,吃不下也睡不著,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現實,為了此事,他們把自己關在家裡數月之久,不和任何人來往,但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們以最大的努力教養Theo,從穿衣吃飯等小事開始到讀書識字,發揮無比耐心,不假手他人,攬下許多照顧的責任,讓Theo不僅有工作能力,還會自己搭巴士上班、到銀行存錢、烹調三餐等,非常不容易。他們將Theo視為「上帝的禮物」,一路扶持,甚至車牌都以”Theo”為名,而由於住在紐約州的大兒子張道旭夫婦對父母承諾照顧Theo,為了讓Theo及早適應紐約州的生活,七十三歲的張院士自威斯康辛大學正式退休,「選擇放下」,帶著Theo先搬到紐約州。

張院士對妻子說:「老三給我最大的影響是更有耐心、更能了解人、更能為別人著想,別人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有這樣的結果。」、「老三讓我成為更好的人(better man)。」這是何等偉大的愛心與胸懷!他的一位知友說﹕「他讓我明白,一位優秀的科學家同時也可以是偉大的人。」

本傳記以說故事的方式,對一代學人生平有相當細緻的描繪,從張院士童年、求學、就業、成家、養育子女,到終成學界巨擘,在學術界發光發亮,培育眾多優秀學生,以致逐漸淡出人生舞台,深具啟發性,附錄則包括由張院士多位家人、朋友、同事、學生等所撰紀念文章。張院士用生命所寫的奮鬥故事,每個章節都精彩,反映出幾經淬鍊後成熟圓融的人生智慧。傳記以《有故事的人》為書名,甚為適切,一方面將可為崇敬與感念之眾多親友珍藏、誌念,再方面也可為後進來者,對一代學人養成經過與內心世界有所了解,作為師法懿範,「曲終,人不散」,是一本極有價值與可讀性甚高的傳記。

陳力俊 謹序
2016年3月 於清華園

2016年1月16日 星期六

追憶張永山教授

追憶 Austin

以年齡算起來,Austin是我的長輩,但在我與張永山教授多年的交往中,都是以Austin稱呼他,這與他平易近人不無關係,在此,我也就稱他Austin吧。

在認識Austin以前,從不同的管道得到的訊息,早知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材料系,有一位學問非常好的華人教授﹔後來才弄清楚,Austin於 1967年起任教於威斯康辛大學密爾瓦基分校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ilwaukee, UW- Milwaukee),1971年至1977年間任材料工程系主任,1978年至1980年間任研究生院副院長。1980年起赴威斯康辛大學邁迪森分校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adison, UW-Madison) 任教,1982年至1991年間擔任材料科學與工程系主任。而在1970到1980年代,能在美國一流名校,如UW-Madison材料系任教的華人教授屈指可數,尤其Austin在該系擔任系主任有九年之久 (1982-1991),更屬難得,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與Austin結識,是我於1986-87年在美國矽谷的全錄研究中心 (Xerox Palo Alto Research Center,Xerox-PARC) 擔任訪問學者期間,橋樑則是我指導的碩士班學生蕭復元博士。復元於1986年到UW-Madison 攻讀博士,投入Austin門下。在他與Austin討論博士論文題目時,將從事三五半導體金屬接觸研究,定為一個可能的方向,而復元碩士論文是研究矽晶的金屬接觸,不僅頗有相關性,而且成果相當優異,發表於當時台灣學者論文罕見得以發表的一流期刊《應用物理快訊》(Applied Physics Letters) (1984年全台僅兩篇,1984-1988五年間全台亦僅四十篇,而該論文為1984兩篇中的一篇) 中。大概是Austin授意,復元與我聯絡探詢合作的可能性,由於久仰Austin盛名,而金屬薄膜與三五半導體反應正在Austin專長的熱力學模型的建構、相圖計算領域範圍,而我在材料製成與微結構分析上,也有些經驗,自然欣然同意合作之建議,而三人合作的成果「鈷薄膜與砷化鎵介面反應研究」也很順利地於1988年在相當好的學術期刊中發表。

與Austin第一次見面是於1987年間,他趁在矽谷擔任Hewlett-Packard (HP)公司顧問之便,到隔鄰的Xerox-PARC與我見面。在此之前,我們僅經由電話通過話,但見面時毫無陌生感,可謂一見如故。猶憶Austin帶著慣有的微笑,開朗的聲調,耳上掛著用帶子繫住的眼鏡架,這初見的印象,在往後屢次會見時,始終如一;第二次見面則是我於次年赴美參加學術會議時,蒙Austin邀請到UW-Madison材料系演講,並盛情接待,從此接觸漸多,成為較熟稔的前輩學者。

復元獲得博士學位後,不久即返國服務,而Austin的其他幾位高足,如清華大學陳信文教授、中山大學謝克昌教授、成功大學蔡文達教授、中央大學 (後轉台灣大學) 高振宏教授等也陸續返國,連帶著使Austin在台的聯繫較多,開始到台灣講學 。我手邊有較詳細紀錄的是於2001-2005年,Austin任清華大學擔任榮譽講座教授,並分別於2002與2004年,任清華大學「國聯光電講座」,而該講座要求主持人須駐校至少一週並發表三場演講﹔同時Austin也曾在中山大學與成功大學講學,並受邀在國內舉辦的國際會議中擔任邀請講席。

另一方面,我有多次與Austin在美國召開的國際會議交會的機會。說來略有些複雜,Austin與我雖同是材料大領域學者,但因專長不同,Austin主要活躍的學會是TMS(全名為The Minerals,Metals and Materials Society,即礦物、金屬與材料學會),並曾為該會會長,而我較常參加MRS(全名Materials Research Society,即材料研究學會),尤其MRS與中國材料科學學會 (亦稱台灣材料研究學會,MRS-T),同屬國際材料研究學會聯合會 (International Union of Materials Research Societies,IUMRS) 會員,而我也在MRS-T與IUMRS擔任過會長與副會長等職,所以原各有主要學會活動場域。但也主要是因與Austin與其子弟兵的淵源,我在2003-2008年連續六年均受邀擔任TMS研討會受邀主講人,尤其在2007年,包括於美國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市(Orlando, Florida)為Austin正式從UW-Madison榮退舉辦的研討會,創了在同一TMS會議擔任三次講座的紀錄,最為經典。

同時我在2008年獲TMS的Hume-Rothery Award (Hume-Rothery 獎)大獎﹔ Hume-Rothery是材料科學大師,Hume-Rothery 法則 (Hume-Rothery Rule) 是材料科學入門經典熟知的法則,而我從未想過會與Hume-Rothery會有深刻關聯。當初接受提名是因為盛情難卻,加以我與TMS淵源不深,又與其主要領域不合,想不到當年即獲獎,這與貴人加持必有關係。後來也間接得知Austin在TMS獎項委員會中有力的陳言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才能在許多知名學者候選人的競爭下脫穎而出。

另一方面,Austin於2010年方當選中央研究院 (中研院) 院士。按說Austin在1996年即為美國國家工程學院院士,在美國材料界屬泰斗級的人物,得到許多難得的學術大獎,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應是實至名歸,但反而有些曲折。這與中研院的生態與選舉院士考慮因素有關。中研院自1948年在南京選舉第一屆院士以來,院士一直是國內學者最高的桂冠。但因國民政府於1949年即倉皇遷台,渡台院士極少,再加上當初政經與學術環境,直到1958年才恢復選舉﹔而其後,尤其是數理科學組,每兩年至多選舉十人中,海外學人始終占多數。以2014年院士名單而言 (2016年院士選舉將在7月方舉行),於2006年以前(含)選出的院士有86人,其中海外64人,國內22人,不僅工程科學背景者較少,而工程科學院士又集中於電機、機械等大領域,較新興之材料科學領域院士僅二人,偏偏在2008年,包括Austin在內,被提名的材料科學領域美國國家工程學院院士即有三人,都屬一時之選,由於院士選舉要順利過關,同組同意票需要超過三分之二,而中研院院士都是學術地位很高的一時碩彥,不是對候選人有相當的熟稔度,不會輕易投同意票,因此難度很高,支持票數再一分散,導致三人都未能當選,但從首輪投票來看,Austin得到支持最多。

次屆 (2010年) Austin 捲土重來之時,由於在前、後屆間隔兩年當中, Austin又獲得一些難得的國際學術大獎,另外在他培育人才以及回國講學、提攜國內後進參與國際學會會務等方面對台灣學術界的貢獻,也獲得院士們較清楚的認識,得以在第二次獲得提名時如願當選。客觀來看,以Austin 的學識與學術地位,應該早就當選才對,但據知,Austin對於這個遲來的大獎,仍很感高興與安慰。令人萬分婉惜的是,依照中研院往例,新科院士參加的第一次院士會議是兩年後的次屆會議, 而Austin於2011年8月溘然長逝,不及參加,而成永憾,也是中研院的巨大損失。

綜觀Austin一生,不僅學術卓越,同時備受同儕高度推崇肯定、學生與晚輩欽敬愛戴、家庭美滿幸福,可謂豐富圓滿。個人與Austin相交近三十年,回想過往生涯,如果沒有良師益友Austin多方加持,增添許多溫潤綺麗,將會黯然失色不少,在此我要向Austin致最深的謝意,也祝福張夫人與家人未來平安喜樂。

2015年5月5日 星期二

黃秉乾院士傳序

黃秉乾院士傳序


中央研究院自1948年開始選舉院士以來,院士榮銜成為國內學人學術專業的桂冠、至高的榮譽。碩學鴻儒,窮首皓經,而能出類拔萃,必有過人的智慧、不凡之際會,值得後進學習與效法。令人婉惜太嘆的是,許多院士往生前無意或未及立傳,精彩人生無以較完整的方式傳世,因而本人在擔任清華大學校長期間,推動由「清華出版社」出版「院士傳記系列」叢書,鎖定與清華淵源深厚的院士為對象,或以回憶錄,或以口述歷史方式,幸得多位院士支持,陸續出版「張立綱傳:五院院士的故事」、「父子雙傑清華傳承」、「陳守信院士回憶錄」,本書是「院士傳記系列」已完成的第四本傳記。


與秉乾兄接觸較多要溯及在清華沈君山校長任內,由於發生校內教授上法院控告一群生科院學生事件,沈校長指定本人與當時擔任生科院院長的秉乾兄等,組成三人小組,協助校方了解實情;在執行校方任務期間,深感秉乾兄不僅在專業上傑出卓越,對人情義理,尤其有高卓的體認與看法,令人印象極為深刻。2006年,本人忝任中央研究院院士,也與黃院士夫人,黃周汝吉院士,接觸機會較多,同時在本人擔任清華大學校長任內,在校務推動上,總是能獲得黃院士伉儷不遺餘力的協助,至今銘感不已。


黃院士伉儷情深,尤其是中央研究院有史以來,極少見的院士伉儷 (迄今一共僅三對),也是第一對從台灣大學出生的夫妻檔;黃院士形容夫人: great daughter, good sister, sweet lover, devoted wife, loving mother, dedicated scientist, caring teacher, lasting friend and a trusting colleague. 黃周汝吉院士說:「五十年之研究生涯轉瞬即逝,唯吾夫婦情趣依舊,深感晚年新生命的珍貴。」讓人想起「只羨鴛鴦不羨仙」千古名句。


本書對黃院士的精彩生平與志業,有很生動的描述,但如黃院士所願,重點放在清華,可以黃院士清華情來形容,而以「清華因緣」為名甚為適切;黃院士強調,放眼兩岸以及中國的歷史發展,清華既是典範,也是特例。二十餘年來,黃院士高度認同清華人,非但意欲接續清華的優良人文傳統,且發願有以開創,寄望清華在西學東漸大潮中繼承過去的燦爛,且能再現高潮;他於1985年即參與清華新成立的生命科學諮詢委員會,1993-97年擔任清華生科院院長,從獨創了中文「生命科學」的新名詞,到籌備以及創立生命科學院的規劃,從課程設計與羅致、聘用人才,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用心投入與參與,集中心力推動生命科學,憑藉前此已然奠定的深厚根基,開拓恢弘遼闊的景觀;黃院士雖於1996年返美任教,但持續關注清華,始終保持密切聯繫,至今仍擔任清華大學校務諮詢委員,清華生命科學院諮詢委員兼主席。本人也有幸長年有機會獲得教益,誠如我在接受清華百年校慶推出的 「人物清華」 一書作者訪問中,略敘黃院士與清華之因緣中所說:「多年來他一直把他自己當作清華的一員,可以說是他的歸屬,」「這幾年,他都回來幫生科院授課;每年的校務諮詢委員會議,他都從美國老遠專程回國全程參與,針對議題建言,持續為清華服務,熱誠投入。」黃夫人曾說: 「秉乾對清華的感情是歷史性的,認為清華人是很了不起的,秉乾很認同清華的傳統。」


黃院士伉儷雖大半時間身居海外,除個人取得的學術成就外,近半個世紀以來,及長期承擔者引介生命科學在台灣生根和發展的使命與抱負;他以清華國學院導師之一的陳寅恪肯定另一位導師王國維治學與文化情操雋語:「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得以發揚,」引為圭臬。黃周汝吉院士曾說:「我們夫妻要說對台灣有甚麼貢獻,那就是幫忙建立分子生物學。」黃院士長期以來以教育為志趣,在校園裡和年輕同學相處也是他的樂趣。他強調Pedagogy is more than teaching,即教學不止在課堂傳道授業。他在大一開「生命科學導論」,且連開四年。他很重視與學生的互動,關懷學生是否能在清華園陶冶心智而成材;他說: 「清華人應具備的知識菁英內涵,非僅具有學術價值,且能淑世,有以貢獻於人類社會。」「在我任教那幾年,同學都知道。念清華生科系不是為了就業,而是超越就業。」他對初進清華的新鮮人,都會強調要能高度認同清華的傳統,也就是文理會通。「讀書就是要能開創個人的選擇空間,樂於個人選擇的工作,成功就是懂得選擇。」他學生的座右銘即是「to be able to choose, and happy with what you have chosen.」他很費心思,加強師生互動,也很珍惜師生關係,此外,他致力於推動兵役制度改革,突破限制,使清華學子在求學期間,得以在暑期出國交流,爭取生科系役男分發,改革替代役,也打開了從義務役逐漸走向募兵制的思維,貢獻許多心力,居功厥偉。


最難得的是,黃院士交卸生命科學院長職務後,從不認為他已從清華退休,而是持續關懷清華,樂於接受諮詢,也勇於提出意見,諸如建立清華學生住宿學院;推動並促成編寫「生命科學與工程」教科書;為提升學生競爭力,主張強化英語能力,推動醫學文學閱讀;參與催生醫學科學系,主張再生科院以人的科學為核心繼續設立第三個學系,處理人與生態以及人體內為數更多的生命體如各種細菌;對青華大學與交通大學合併持保留意見,但在清華和交大之間搭起了生命科學橋樑。清華園依然經常看得到他的身影,積極參與校務、院務諮詢、兩岸清華互動、合開課程、學生座談、發表演講,可以說黃院士人依然在清華,心思更用在清華。


清華在黃院士早年記憶裡,是長輩最推崇,同學們相與欽羨的學術殿堂;他體認中國近代史幾個最重要環節,都與清華息息相關,也構成中國歷史向前推展的巨大動力;過去欣然嚮往清華大師輩出,轉身而為清華人,身負教研重任,而今正有心且持續付出心力為清華因緣接續更多的篇章,有所貢獻於清華的未來,實為清華幸。


陳力俊 謹識於清華園

民國一○四年五月

2014年10月1日 星期三

清華數學系五十周年慶特刊序言

清華數學系五十周年慶特刊序言

去年本人有幸在校長任內與數學系師生同仁校友一起歡慶數學系成立五十周年;當天很高興看到許多數學系元老功臣,共襄盛舉如今則欣見數學系決定出版慶祝文集,永誌紀念
在慶祝會上致詞時,我曾歷數數學研究所是本校成立的第二個研究所,數學系則為本校最先兩個學系之一,是本校元老系所,對清華的發展有重大的意義與貢獻而清華大學在北京時期,早於1931年成立數學研究所,首屆碩士生包括陳省身、華羅庚等後來的數學大師;同時新竹清華徐賢修前校長可謂兩岸清華的橋樑;1945年政府選派六位青年科學家,到美國學習新興的原子能科技,徐賢修前校長在華羅庚先生推薦下是數學領域人選之一;徐賢修先生後在普渡大學應用數學系任教,屢次回校作短期講學,1970年被政府徵召擔任清華大學校長,在任內於1972年成立應用數學研究所有相當的傳承意義。
數學對文明的貢獻源遠流長歷久彌新;今年暑期適有希臘一行,首站到雅典,正是柏拉圖 (Plato) 創立的「學院」(Academy) 所在地;柏拉圖要求數學為「學院」先修學科,更曾說過「不懂幾何學者,不入我門。」而古希臘學者中,留名青史的數學家如群星璀璨,文藝復興大師拉斐爾在有名的「學院」(Academy) 畫作中人物,即包括歐幾里得、畢達哥拉斯與芝諾 (EuclidPythagoras and Zeno)等大數學家;希臘是西方文明的搖籃,西方世界在文藝復興,也就是對以希臘為代表的古典知識的重新學習以後,包括科技等文明才得以突飛猛進:社會學三大奠基人之一的Max Weber曾說:「西方科學是一個以數學為基礎的科學,它是由理性思維方式與技術實驗結合而成的合成物。」一般認為,物質科學的數學化,是科學史上最大的進步,對此有卓越貢獻的牛頓被認為千年來最偉大的天才,數學是「科學之母,」可謂已是常識。
數學的觸角則遍及各領域,有趣的是,清華大學數學系培育的孔祥重、梁賡義、蔡瑞胸三位中央研究院院士,目前都不是一般所謂的數學家;根據中研院院士資料,現在三位院士的專長領域分別為計算機科學、生物統計與流行病學、計量經濟與財務與統計學及風險管理,並且分屬數理、生物醫學以及人文社會組,充分顯現紮實的數學教育所賦予學子的發展彈性。
另一方面,台灣社會目前似存在著嚴重的數學落差:數學不好,自然影響邏輯思維,如果作跳躍式思考,完全不合邏輯,則無理性討論餘地;柏拉圖認為數學必須以客觀不計厲害的精神學習,他相信知識、邏輯以及論證技巧足以引導我們的世界;公職人員秉持客觀求真心態,進而成為有原則,理想、勇氣、熱誠的政治家,才有建立「理想國」的可能;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常見各種訴求,先假設己方意見代表公理正義,要求對方照單全收,否則抗爭到底,面對不同議題與對象,又常有「雙重標準」,難怪衝突不斷,而多數時候於解決問題無補;民主貴在「服從多數,尊重少數,」每個人都有權發表自己意見,但不能強求別人一定要同意自己意見,如果連「尊重多數」都做不到,有何民主可言?因此溯本清源,要能有基本的邏輯觀念,養成理性思維方式,這部份相信數學系的師生們可發揮很大的力量,不僅教育選民檢驗公職人員言行是否合於邏輯,也能讓政治人物有所警惕自重,影響將極為深遠。
清大數學系成立五十年來,培育了許多重量級學者以及各行各業傑出人士;數學系教師行列,素以陣容堅強著稱,中生代與年青同仁有相當卓越的表現,可謂後勢強勁,在此預祝未來能在良好的基礎上,「精益求精,更上層樓。」

陳力俊於清華園

民國一○三年九月三十日

2014年6月8日 星期日

「決策分析與管理」推薦

「決策分析與管理」推薦

本書乃作者累積多年教學、研究、主持政府與產業界多項研究計畫、參與實務的經驗,多方印證所發展的研究方法與決策分析工具,以檢驗研究成效,並親身深入參與卓越公司之組織運作和決策過程,持續準備而精心撰寫結合本土案例之基礎教材。

全書結構嚴謹,深入淺出,一方面引經據典、旁徵博引,融入歷史人物言行與成語故事,另一方面又能就近取譬,推陳出新,善用生活化範例,如班級旅遊、求學、擇偶、購屋、買車、理財、觀光、教師評分、採購、選舉、政治等決策,是一本兼顧理論與實務,適合初學者與專家的好書,

2014年5月28日 星期三

「陳守信院士回憶錄」序言

陳守信院士是清華大學在台復校後最先設立的「原子科學研究所」第一屆畢業校友,麻省理工學院應用輻射物理榮譽教授,中子散射及軟物質研究的世界權威之一,也是中央研究院院士,2006年膺選本校傑出校友,2001年起擔任本校原子科學研究院榮譽講座教授;清華大學出版社規劃「院士傳記系列」叢書,以彰顯與清華關係密切的中央研究院院士行誼,陳院士自是首批鎖定的對象之一,很感謝陳院士首肯為其出版自傳,為「院士傳記系列」更添光華。

2014年2月10日 星期一

生命之句 - 紀念辛志平校長

母校畢業40年的學弟們,編纂第41期《新竹中學校友會會刊》,盛情邀稿,身為「竹中人」,以往只要有新竹中學校友邀稿要求,我直覺的反應都是一口答應,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不久前學弟們來催稿,要動筆時,才想到歷年來,寫了有關竹中與辛志平校長好幾篇文章;這篇文章,也許可談談校長生平對學子的啟發。

我心目中的新竹中學,自然與辛志平校長連結在一起;在竹中三年多,從新生訓練時看見他彎腰檢垃圾,到朝會與週會諄諄善誘,身教言教,竹中學生在優良的師資授業解惑下,接受五育並重、文理兼修的完善教育,都與辛校長以全部心力辦學,息息相關,而這種關聯,在越是年長之際,感受越深切,越覺其可貴。
最近從閱讀中,看到所謂 life sentence (生命之句)的說法。英文無期徒刑的判決,常作sentenced to life,結了婚,一路相守,白首偕老,也可戲稱 sentenced to life,但此處 life sentence 是以一句話,總結一個人的一生;大物理學家Boltzmann的墓碑上刻的是 S= klogW 公式,道盡他對熱力學第二定律劃時代的貢獻;美國大學籃球賽保持得到冠軍次數記錄的教練John Wooden說,他希望熟人記得他「對待別人的方式是『和藹與體貼』(kindness and considerateness)」;每個人的生命之句,代表一個傳承(legacy), 設想在生命終了時,熟人以一句話總結一個人的一生,他們會說什麼?從另一方面來看,我們會留下什麼?希望認識的人怎麼記得我們?
那辛校長的生命之句是什麼?他曾說(大意):「一生以兩件事為榮,一是抗日,一是辦新竹中學」。所以應可以說,他的生命之句在早期是「抗日有功」,到後期則是「辦好新竹中學」。竹中的校友們很多會同意辛校長的生命之句是「把新竹中學辦成讓莘莘學子五育並進的中學」。多少人敬佩他、感念他;大家可曾想過,如果我們的生命中少了辛校長,會有什麼不一樣?
約在我唸新竹中學時期崛起的「披頭四」(Beatles)樂團,至今普遍被認為是對世界社會與文化最有影響力的樂團,他們有一首告別曲「漫長與曲折的路」(The Long and Windy Road),比喻人生是一段漫長與曲折的旅程,難於掌控並預見終點;美國知名的領導專家、演說家John Maxwell說:「人們會以一句話總結你的一生」(People will summarize your life in one sentence,pick it now),勉勵人及早擇定目標並努力以赴:辛校長在青少年時期寫「我的志願」作文時,很可能沒有發願做「一個偉大的校長」,但在新竹中學辦學有成,名聞遐邇之時,也很可能沒有想過以做「一個偉大的校長」為「生命之句」;大家應熟知辛校長曾獲選天下雜誌「百年來台灣最具影響力人物」之一,顯示不止竹中人,同時是台灣民眾普遍推崇的教育家;雖說生涯不一定是規劃來的,只要方向正確,成事畢竟在人。所有竹中人經過竹中「誠慧健毅」洗禮,至少是辛校長「無心插柳」下而得為成蔭之柳,何其有幸,當思索自己的生命之句是什麼?如果以此為念,豈不應該從今天起選擇我們的生活方式,用心開創傳承,在身後仍能影響別人?辛校長典範在昔,是很好的指引。